娃娃
吾建英
小时候,想有个布娃娃。
舅家村子,有户人家来了城里亲戚,带着小孩。小女孩扎了马尾辫,眼睛亮亮的,小脸蛋粉粉的,真好看。我觉得她像一朵花。像什么花呢,就像打碗花吧。田间地头,笑盈盈的,捧着小脸的打碗花,温柔秀气。
她是小花,村里的小丫丫就是小草。总之,她和我们不一样。我们像什么草呢,就像狗尾巴草吧。毛茸茸的狗尾巴草也不赖呀,萌萌的。我们小丫丫最喜欢了。编小兔子,编小猫,想编什么就编什么。
村里人说,这家亲戚在云南,是坐火车回来的。火车长什么样,我们小丫丫都没见过,也是第一次听说。小女孩说火车可长啦,一节一节的绿盒子连在一起,想去哪里就去哪里。她落落大方,哪像我们这些小丫丫,怯生生的样子。
她穿的小皮鞋,背带裤,样式新颖的灯芯绒上衣,让村里的大人孩子挪不开眼睛。我躲在外婆身后,扯着外婆的衣襟。外婆看到我期盼的目光。小女孩臂弯的布娃娃牢牢吸引了我的视线。
小女孩笑得甜甜的,她走过来,竟然要把布娃娃递给我。猝不及防的幸福,多么美妙啊,我却往后缩,整个人都藏在外婆背后,埋着头。我害羞的样子一定窘极了。只记得,用小手轻轻触了下布娃娃小刷子一样的弯睫毛,娃娃的大眼睛就眨巴眨巴,也满是好奇地摸了摸娃娃金色的卷发,紫色的纱裙。
城里来的小女孩,给我们村里小丫丫打开了一个美丽的新世界。自此,我种下了一个梦,一个能拥有布娃娃的梦。
也真就只是个梦啊。那时的日子,家家苦寒。大人孩子吃饱穿暖,就是每户人家最希望的幸福安稳。外婆有架织布机。农闲时织了布,做衣衫,做床单。衣服短了,外婆给接上一截相似的布。裤子膝盖破了,里面衬点布,打个结实的补丁。过年才有新衣服穿。从头到脚,一身簇新的衣服。外婆叠得整整齐齐,放在衣柜里。我不依,非要压在枕头下才放心。
那时小脑袋里,真是装着有趣的小心思。晚上,怎么都睡不安稳。烙饼一样,翻过来,翻过去,摸一摸枕下的新衣服。半夜,迷迷糊糊问外婆几遍,天怎么还不亮。外婆也过年。家里打扫得干净明亮。外婆却不给自己添新衣服。外婆说,年是给娃娃过的,娃娃开心比啥都好。
是开心。生活的苦,有大人兜着,大人扛着。小孩子的天地,只有嬉戏打闹,只有喜和乐。每天沐浴在大自然里,花儿草儿作伴,泥土阳光相随。星星和风儿,都可以说话,都是我们村里小丫丫的好朋友。打碗花一样秀美的城里小女孩,心心念念的布娃娃,不知什么时候,被我们悄然遗忘了。
外婆却还记得。端午节,别的小丫丫戴的香包,荷花,寿桃,小猫,都是小小的一只。我的大香包,是一个极漂亮的娃娃。冲天辫,花袄花裤子,圆脸大眼睛,是外婆照着墙上的年画娃娃做的吗,可真像。我也有布娃娃了,还是个香香的布娃娃,真是比过年穿新衣服还要开心。
一天天过去了,香包娃娃的香味散了,童年也在时光里慢慢走远,像个模糊的影子。外婆依旧在我的生活里,慈爱的馨香陪伴着我。十年前,天人永隔,我失去了外婆的恩慈。慈爱的馨香,永远在记忆里,从未消散。
我的乳名,是外婆起的。两个字的乳名,有一个字是娃。外婆欢喜唤我,我欢喜应着。村里外婆要好的姐姐,也喜欢这个乳名,要拿来给外孙女用。外婆不愿意,说这是我娃的名。也是说说笑笑,哪就当真不愿意呢。
多年后,舅舅有了孙女,乳名和我的一模一样。过年回村子,听见妗子唤孙女,孩子甜甜应着。那一刻,时光仿佛回到了从前。我看到了当年的外婆,看到当年的我,那个被外婆用无边的恩慈滋养了整个童年的娃娃。
你是谁的娃娃,是谁用尽一生去呵护的珍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