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是难忘家乡情
叶廷芳
人爱家乡一如人爱母亲。自己的母亲都是亲切的；自己的家乡都是美丽的，称心的。这大概就是所谓人的天性吧。
记得头一次进县城读初中时，第一天夜里我就流泪了！虽然那时我的母亲早已不在人世，而那次上学是我背着父亲跑出来的。但我总是忘不了村子里那些熟悉的面容和山川。初中几年，几乎每天晚饭后我都要到城门附近旅店去转悠，看有没有村里来的乡亲们。我还经常登上当时衢州的最高建筑物———天宁寺（那时已被用作母亲的宿舍）的最上一层楼，用自制的土式“望远镜”眺望县北25公里外的“笔架山”———一座正对着我的家门、离我村约有2.5公里之遥的形同笔架的大山。
每逢暑寒假，是我最愉快的日子。我回到农村，白天做点家里的农活，晚上去夜校教唱歌，或配合农村中心工作搞宣传。此外我还在村里组织了一个土剧团，写戏、当“导演”，于是和那些种地的“演员”们打成一片。每每学校开学时，他们敲锣打鼓地把我送出村口。这些活动以及与乡亲们的这种关系，对我一生的人生观和世界观都起着决定性的作用，使我第一次看到了自己在农村里是个有用的人（自从10岁时因游玩失去了左臂，家人和社会上许多人都把我看作“废人”）。他们乐观的天性和纯朴的气质，对我的性格形成产生过积极的影响。
来北京大学后，尽管学校里浓郁的学习气氛和丰富的文化生活使我称心如意，但青少年时代在家乡度过的那些岁月仍是我梦游的主要世界。我经常回味着村前那条清澈的溪流，暑天每日在那里脱光衣服游泳、嬉戏，比吃冰淇淋还要畅意；我经常惋惜着村后那一大片浓浓密密、远近罕见的古老森林，在那里捉迷藏、拾柴禾、采杜鹃、吃野果……这片我童年的天然游乐场，却在“大炼钢铁”的年代，毁于外村人那“非理性”的刀斧；我常常怀想着村外那岗峦起伏的丘陵，山坳间孕育过我与那些牧牛的野孩子们多么纯真的友情；我尤其怀念那生意盎然的田野，在那里看水（即灌溉）、送饭、牵牛、捕鱼……为谋生，也是为游戏———我穿过的那些草鞋，就是穿行在纵横交错的阡陌间的棱子，织就过一方阔大而无形的彩布。
在外地，家乡的观念也就自然而然地扩大了，常常以“浙江人”的身份出现。于是无形中要为作为浙江人的自豪感而寻找事实根据。结果越来越发现我们浙江的“全国之最”之多。就说自然景色吧，国内、国外（欧洲）就我到过的地方说，哪里也不能比！钱江潮的壮观，雁荡山的险拔，瑶琳仙境、灵栖洞的奇幻，西湖的妩媚，千岛湖的秀丽与神秘，富春江的旖旎……真是“造化钟神秀”。如果不是上天的特别赐予，一个大陆上较小的省，怎么会偏偏集中了如此多的奇观？再说土特产品，龙井茶叶、金华火腿、黄岩蜜桔……哪样不遐迩闻名？至于文化名人，只要提一下绍兴，就足以让人惊叹不已了！
因此，我对家乡从村、乡到市、县直到全省，我都有特殊的感情。这几年来差不多每两年回市县一次，根据有关部门的需要做点力所能及的工作。
在花木繁茂的五月天，沐浴着桔花余香的我同衢州市文友，到我乡下老家探望。一路上，我兴致勃勃，追忆起洞山源里和故乡下叶村一样都有一片郁郁葱葱的原始森林。一个朋友轻轻地哼了两句黄梅戏：“小女子本姓陶，呀子伊子呀，今天要赶早噢，依呼儿呀……”我一听，高兴地说：“对对对，小时候我们还在树林子里排演过黄梅戏《打猪草》，我还是导演呢！那时演《打猪草》的少年朋友呢？”
回到老家，热情而好客的嫂子端出了肥鸡、鲢鱼、茶叶蛋……于是我们寻来了少年时的朋友，摘来了刚上市的枇杷，回忆着孩提时代的顽皮。按我们山乡的风俗对远方来客要献上一碗乡色酒，于是我的嫂子又端出人参酒、桂花酒及黄河大曲。但我不善饮酒只会饮茶，我们于是以茶代酒，我呷一口家乡新茶明前绿，这茶比家乡米酒还要醇厚。
就要驱车回城了，我同乡亲们依依告辞。但嫂子却要大家再“团圆”一下，她说我少时最爱吃“团肠”，于是又端出了猪肠灌糯米的美食香团肠！在我们家乡“团肠”又叫“断肠”，意思来自马致远的散曲：“断肠人在天涯”。以往朋友远去或是家人离别，总要煮一些猪肠灌糯米的香团肠相送，以志不忘。现在是亲朋好友来了，以示大家欢乐团聚，像维吾尔族人围坐撕吃烤全羊一样，大家要吃一通香团肠。我夹着莹莹泪花，品尝着这一席难忘的“团肠”。
临行时，我们有意让车子沿着洞山源水库的边沿驶过。一潭深情遗落在这边远的山间，看去水波是那样滑腻腻、软绵绵的，几千年的古松阴影积蓄在这危岩之间，沉淀成水库的一泓碧绿。山风似一种莫名的野火，吹热了一个枇杷黄麦子熟的季节。此时我看见水库的船上银鲢正在蹦跳着，给人一片银辉。
叶廷芳，浙江衢县（今衢江区峡川镇）人，诗人，作家。1961年毕业于北京大学西方语言文学系德语专业，1964年进入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，先后担任外文所文艺理论室副主任、中北欧文学研究室主任，兼任全国德语文学研究会会长，第九和第十届全国政协委员，先后获聘瑞士苏黎世大学荣誉博士、国际歌德学会荣誉会员，代表作品有《现代艺术的探险者》《卡夫卡，现代文学之父》《现代审美意识的觉醒》《美的流动》《遍寻缪斯》《美学操练》《卡夫卡及其他》《论卡夫卡的精神结构》《西绪弗斯的现代原型》《论悖谬》《论怪诞之美》《西方现代文艺中的巴罗克基因》等以及译著、编著多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