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针灸大成》明代刊本新考
■俞晓旸
明代后期杨济时的针灸著作《针灸大成》，篇幅大，体例严整，公认是针灸理论与实践两方面的集大成，流传最广，因此关于作者和该书的任何情况，都是中国针灸学研究的重要课题。以下用版本比较的方法，重新考究《大成》最初版本的情况。
一、研究史回顾
当代研究《针灸大成》一书的学者很多，其中重要研究者张缙先生和其他多数学者，相信万历辛丑年（二十九年，一六〇一）赵文炳刻本是明代刻本，1目前各图书馆著录也是这样。2但本领域另一位学者黄龙祥先生则有相反看法，以为见存者并非明代刻本。这里略加辩析，阐明争议的所在。
黄龙祥先生论文《〈针灸大成〉 的版本、构成及其作者》，系“杨继洲《针灸大成》学术思想研讨会”论文，至今似乎并未正式发表于专业刊物。他的看法要点如下：
（甲）《针灸大成》一书明代只刻过一次，即万历辛丑赵文炳刻本。
（乙）这个刻本至今未见。
（丙）现在各图书馆著录为“明万历刻本”的《针灸大成》藏本，全是由“重修本”、“递修本”改装而成，因而是清代刻本，“真正的明万历刊印本至今尚未看到”。3他所谓的重修本，即清顺治丁酉（一六五七）平阳知府李月桂的刊本，递修本即康熙三十七年（一六九八）平阳知府王辅修补重修本之后的刊本。
黄先生作此断定的理由是：这些目前著录为明刻本的《针灸大成》，其版本特征跟顺治康熙刻本一致：
不少图书馆著录的“明万历二十九年赵文炳刻本”《针灸大成》，其断版迹象、残缺部位、补版部位乃至于墨钉均与清顺治重修本同，显然为同一版。而且不少这类所谓“明万历本”的字迹还不如“清顺治本”清晰，某些局部的残缺也更严重，很可能是“顺治本”的后印本。4
我们不能同意他的判断。因为从另一个角度看，所谓重修本，正是明刊本版片修补后再刷印，而不是新的雕刻本，两者之间版本特征上具有延续性才正常（见存版本正是这样）；如果真的“字迹还不如清顺治本清晰，某些局部的残缺也更严重”，那恰是李月桂修版改进的理由。
黄先生在分析的时候还自相矛盾。他说“这里所谓‘重修’是指修版，而不是内容的修订。李氏只是将明刊本中个别断版严重、漫漶不清的版片重新修整，然后重印行。李月桂此次重修补版极少，基本上是据明万历旧版重印。于是有些书商将重印本中的李月桂序撤掉，以充明原刊本。由于未经改装的‘顺治重修本’ 现很难见到，故以此本充明本，很难被察觉。”没有见过明刊本，却一一指出见存赵文炳刻本不是明刻本、重修本跟“明刊本”的异同，这既无根据，又自相矛盾。
黄先生这样判断的时候，是假定明刊本要字体一致、板片一致，而见存著录为赵文炳刻本的本子却不是这样。实际上，因为《针灸大成》原著（杨继洲）、编集（靳贤）、雕版者（平阳知府委托）、书手等等不是出自一手一地，在定稿、雕版各方面都可能有变化，即使原刻本，在雕版过程中有配补、增补、换版、换书手等等情形，也是平常的。
二、刻本比较
我们比较的几个明代刊本是：（一）中国科学院图书馆藏本，（二）天津中医药大学图书馆藏本（索书号：02/2/2），（三）浙江省图书馆藏本（索书号：善146），（四）中医科学院图书馆藏本（索书号：寅11/1601/2/21）。
中国科学院图书馆藏本如今影印收入两种丛书：《四库全书存目丛书》（齐鲁书社影印，一九九五年）子部第四十五册，注明了版本来源：“中国科学院图书馆藏明万历二十九年赵文炳刻本”；5《续修四库全书》（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，一九九五）第九九六册子部医家类。后者未注明版本来源，逐页比较之后，得知也是中国科学院图书馆藏本的影印。
经过逐页比对，上列各个刻本，全书在版式、字体诸方面皆一致，唯有一处不同，此即卷七《任脉图经穴主治》最末“承浆”一条，此条中国科学院图书馆藏本没有，该处是空白，而其余刊本此处，紧随在“廉泉”条之后，有这一条文字。6
承浆穴在针灸上是不可忽略的穴位，搜求现存文献，它首见于《灵枢经》卷三经脉第十，原文说：“胃足阳明之脉，起于鼻之交頞中，旁纳太阳之脉，下循鼻外，入上齿中，还出挟口环唇，下交承浆……”；7晋代皇甫谧编纂的《针灸甲乙经》归类整理了《黄帝内经素问》、《灵枢经》、《黄帝明堂经》等著作的内容，在该书的卷三“面凡二十九穴第十”写道：“承浆，一名天池，在颐前唇之下，足阳明、任脉之会，开口取之。刺入三分，留六呼，灸三壮”。卷七“六经受病发伤寒热病第一中”载“寒热，凄绝鼓颔，承浆主之”；卷七“太阳中风感于寒湿发痓第四”载“痓口噤，互引口干，小便赤黄，或时不禁，承浆主之”；卷十一“五气溢发消渴黄瘅第六”载“消渴嗜饮，承浆主之”；卷十二“足太阳阳明手少阳脉动发目病第四”载“目暝身汗出，承浆主之”；8可见《针灸甲乙经》中对于承浆穴的定位、取穴、刺灸之法、穴位主治等已经有较详细的记载。后世针灸著作如宋代王执中的《针灸资生经》、9明代高武的《针灸聚英》10等，继承并丰富了以前著作的内容，因而迨至《针灸大成》编纂之际，承浆穴已经是必要的穴位，忽略不提这个穴位的可能性不存在，这样，中科院图书馆藏本《针灸大成》缺承浆条，应理解为编纂或者刊刻过程中无意的疏忽所致。
以上表明中国科学院图书馆藏本是第一次刊本的刷印本，现见其余各本是此次刊本的木版经过修补之后的刷印本。就是说，最初编纂或刊刻的时候，遗漏承浆条，刷印出一种印本，中科院图书馆藏本是这个印本； 然后发现了遗漏，随即补刻于后半叶，再加刷印，就是常说的修补本，11其余各藏本有承浆条，即是这个修补本。
跟天津中医药大学图书馆以下各藏本相同，人民卫生出版社一九五〇年代《针灸大成》影印本有承浆条。12这个影印本广为流行，是解放后绝大多数铅印整理本的底本，张缙主编著名的校释本就是以此作底本的，因为客观条件的限制，他们当时并不知道尚有更早的或者不同的明代刻本或刷印本。
三、结论
以上的版本研究，是因为近年来四库全书配套丛书的编集影印出版，为《针灸大成》的文献研究提供新的机会，竟然得出新的意料之外的结果：目前所见《针灸大成》 在明代至少有前后两次刻本，或者说有一个初刻本，及其后的一次乃至多次修补木版后的刷印本。这个结果是以这一点为前提的：相信（没有没有理由怀疑）目前馆藏赵文炳刻本，如其所写，是明代万历辛丑（二十九年，一六〇一年）的刻本。
至于认为现在各图书馆著录为明刻本的各本《针灸大成》“并非明刻本、而是清代顺治康熙间的修补本”之说，没有可靠的根据，不能成立。
1 张缙，《略论〈针灸大成〉的版本》，《杨继洲针灸大成学术思想研讨会论文汇编》（北京：中国针灸学会，2005），页10-18。
2 薛清録主编，《全国中医图书联合目録》（北京：中医古籍出版社，1991），页130。
3 黄龙祥，《〈针灸大成〉 的版本、构成及其作者》，《杨继洲针灸大成学术思想研讨会论文汇编》，页20。
4 黄龙祥，《〈针灸大成〉 的版本、构成及其作者》，页20。参看黄龙祥，“导读”，收入黄龙祥整理《针灸大成》（北京：人民卫生出版社，2015），页2-3。
5 《四库全书存目丛书》（齐鲁书社影印，1995年）子部第四十五册，页1。
6 浙江省图书馆藏刻本《针灸大成》，第十三册，卷七，册末半叶（叶42b）有承浆条。版式字迹全同。
7 《灵枢经》（北京：人民卫生出版社，1963年），页31。
8 皇甫谧着，《针灸甲乙经》（北京：人民卫生出版社影印本，1956年），页43、100、105、141、150。
9 王执中，《针灸资生经》，收入《针灸资生经 针经摘英集》（北京：人民卫生出版社，2015），页36-37。
10 高武，《针灸聚英》（北京：人民卫生出版社，2014）卷一，页133。
11 “修补本”的意思，参看陈国庆《古籍版本浅说》（北京：中华书局，1964），页22-23。另称“递修本”，解释见魏隐儒、王金雨《古籍版本丛谈》（北京：印刷工业出版社，1984），页50。
12 杨继洲着，《针灸大成》（北京：人民卫生出版社影印本，1955年初版，1957年重印）卷七，页218。